隔著玻璃的暑假
公司樓下有家奶茶店,每周二下午兩點準時排起長隊。隊伍里大多是附近學校的學生,穿寬大的T恤短褲,踩拖鞋或者洞洞鞋,一邊刷手機一邊懶散地往前挪。這個時間點我通常會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幾分鐘,手邊的美式已經涼了,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珠,慢慢往杯墊上洇。他們的暑假還有大把,而我的午休只剩下二十分鐘。
十二年前我也是這樣的。八月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,從早晨九點流到晚上九點,每一滴水都是懶洋洋的??梢蕴稍跊鱿峡刺旎ò屣L扇轉,數三片扇葉哪片轉速最快;可以趴在窗臺上數經過的螞蟻,看它們扛著一粒米飯翻過磚縫,忙得跟真有要緊事似的;可以什么都不做,任由窗外蟬聲把整個下午填滿,填到發脹,再慢慢漏出去。那時候覺得一天實在太長了,長到吃晚飯的時候天還亮著,長到洗完澡窩在沙發里看動畫片,窗外還有最后一抹緋色的云。
現在一天短得可疑。早晨八點半到工位,把電腦打開,把杯子放好,回幾封郵件,開一個會,一抬頭已經快十二點了。中午扒拉幾口飯,有時候連飯都不吃,對著屏幕把早上的尾巴收拾完,再回過神時已經下午三點。夏天在辦公室里是沒有實感的,空調恒定在二十四度,日光燈永遠亮著,你不會因為午后太熱而昏昏欲睡,也不會因為傍晚有風而想出去走走。時間就這樣勻速地、不留痕跡地流過去了,像一條被水泥封住的暗河,你知道它在流,卻聽不見聲音。
下班路過奶茶店,發現門口的隊伍已經散了。卷簾門拉下一半,店員在收椅子,一把一把疊起來靠墻放好。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,要了一杯他們招牌的楊枝甘露,多加冰。店員狐疑地看了我一眼,大概很少見到這個點還穿正裝來買冰飲的人。我接過杯子,冰得指尖一縮,吸管插進去的聲音清脆而短促,像什么東西被短暫地打開了。
杯子見了底,只剩一層薄薄的冰沙貼在壁上。我把它扔進路邊的垃圾桶,桶蓋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。夏天還在,暑假還在,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——在所有成年人的記憶里,在所有路過奶茶店窗口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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